海占据了我记忆中的很大一部分。在五年前那个逃离到南半球的冬天,我总隐约记得地平线远方翻涌的暖流和一片铅灰色的天空,把天地间的灰白色空隙倒置、消磨殆尽。奇怪的是,在那趟遥远到令人淡忘的旅行中,除了堪培拉大使馆拥挤狭窄的后台外零星飘落的雪和墨尔本丹迪森林中降落头顶的白色鹦鹉,我记忆里最清晰的是夜里在悉尼港湾上行驶的游船,渺小、安静。与暗黑的天空融为一体的海平面和闪烁的船灯隐约间倒映出海岸线的建筑边缘。站在船只第二层的我用手指紧紧扣住着甲板上的栏杆,把体内汹涌的波涛哑言地压制在平静的海面下方,然后祈祷海的神明毫无理由地顺从我即时许下的愿望。一些混乱且幼稚的愿望。在那次为期半个月的行程中,我们的大巴车也路过了大洋路的十二门徒。那是我第二次涉足这片澳洲东部沿海的土地。我们向着海走去,但比起所处在的群体,我更像身处一个孤独的旅行。在铅灰色的海滩上,所有人的步速都与我不同。于是我被远远落在后面,脚在旅游鞋厚厚的底上,感受着漏进的那一点点细碎的沙子,慢慢把注意力从日光充沛的邦迪海滩艰难地拖拽到这片正在失去岩层的铅灰色地带。那时,十三岁的我刚刚踏入长大的洪流。童年的生命幼小而短暂,所以只能将那些易碎的脆弱隐匿在太平洋的摇摇晃晃的海风中,面对空白的景色在脑海中作画。浪潮源源不断地向我袭卷再退去,从翻涌着白色泡沫的间隙中留下一长串来自海的谜团。我俯下身子,看着那些无法破解的符号。解答的过程无一例外总是折磨的,只不过多数时候会被结果所带来的成就感所掩饰。所以,我即便得到了答案,也很少有勇气面对费尽心思解开的谜底。反而,我会下意识地刻意绕开那令人担忧的坦诚公布。所以我一直没有答案。就像沉默的海水上没有喧嚣的海鸥。
—— 贰 ——
疫情降临前夕的寒冬,前往厦门看海的计划被迫取消。退款的机票、成堆的口罩和纷至沓来的报道、寂静的小区和街道。我没有再看到任何来自真正的自然界的影子。一切我喜爱的山脉、海洋、森林、湖泊,全部在抓紧它们的时间从我身边消失,从残存的记忆中溜走。由于无法从真实的、圆满的外界获取充足的营养,我开始期盼着从生活的其他细碎的出口中打开一扇扇通往外界的大门。在那个由三十平米组成的空间内,北京原本分明的春夏秋冬似乎完整不留边际地消失在了充斥生活的动态变化的数字里,半年的时间流动恍如隔日。一年之后,初三的我数着墙上的日历,计算着自己被困京城的日子。如果你在那时问我,当今与过去有何共同之处,我的回答将是:都有虚无的前景。我翻看着可以触及到的任一切图片与视频回忆,想把一切尚且留存的记忆榨干、收集。我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照片这样的二维空间欺骗。对于海的渴望是广泛又深刻的,这样单一又强烈的渴望导致我做出连环的选择。中考过后的暑假,我报复性地逃出了禁闭已久的围墙。飞往中国边境的机翼进入平流层的瞬间,鼻腔在云海中嗅到了一丝久违的新鲜。身处广袤且毫无遮拦的东北平原上,傍晚的风会在盛夏季节捎来一丝西伯利亚的寒冷。
如果中国的北方有海,那么它一定出现在黄昏时分的天空上。自驾穿过鹤岗郊区的荒野时,里外侧车道目之所及内空无一人。条状的白云让我在如海般的旷野中寻到了一点自己的影子,淡蓝色的暮色得以在眼眸和身体中肆意蔓延。那一刻,我仿佛在天空中望到了相隔四千公里的海。身体被一种无名的力量吸出了飞驰的车窗外,天地把我拥入怀中。旷野是无穷的,它来来回回、汹涌漂浮,像海一样。
—— 叁 ——
但旷野终究不是海,最多也只能作为一个不算拙劣的仿制品。我喜欢有海的城市,即便它们普遍复杂又娇小,但仍然胜过一切北方的漫天黄土。去年的夏末时节,在北方生活的我跨越广袤的中原,在一个公交车会用中粤英葡四语报站的南方小城驻足。站在任意一条街道中,我同时拥有左边东方古老传说里土地祠供奉塔,右边西方文艺复兴时曼努埃尔风格的教堂,一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中国老广州牛杂,一边在街角排队买烤至金黄的最正宗的葡式蛋挞。
许多人不喜欢这里,我却在这里找到了一种别样又亲切的认同感。海包围着这座小小的、割裂的城市,让我上一秒在破旧高耸、黑灰交错的狭窄老城中冲印颗粒分明的胶片,下一秒就在90年代纽约般华灯初上、纸醉金迷的金黄建筑中迷失,甚至开始质疑灯火的欲盖弥彰。就在这样一个精小又奇异的南方小城里,我在离海很近的地方目睹了一场精彩的表演。我曾认为烟花属于天空,它们应被万人敬仰,是人们所追求的一切的代名词。当震耳的音乐响起,执拗的光球冲上天空,烟花表演和展示它极限的闪耀。它获得了所有人的眼球,穿梭于人群的敬仰之间,铺展开它那闪烁的、华丽的光晕,向全世界宣告胜利。海岸边聚集的拥嚷人群,他们聚在一起,把相机举过前面人的头顶,感叹着、欢呼着。然而,人群没有注意到的是,烟花仅仅点亮了黑暗片刻,便在炸裂的那一刻消散于天际。几秒之后,人群敬仰的圣物就全部变成了碎片,落入海中,消失在那片旷远的静默里。但人群还在叫嚷欢呼,因为另一束新型的烟花窜入空中。总有新的事物在吸引人们的眼球。我顿时感到诧异、遗憾,然后奇怪地意识到海的存在。海和烟花不一样,它从不表演,从不炫耀,它只是存在,任何向外的展示都似乎是对它神圣的亵渎。海忽然成为了我遇见过的唯一不留恋片刻的事物。我转身离开,竟为自己惺惺作态的文艺羞愧起来。
—— 肆 ——
三个月后,我回到这座小城。我总是担心它会在地图上被围绕它大半的海岸线吞没,但它还是安坐在陆地的边境,丝毫不动摇。冬天最冷的季节里,我坐在十六层的阳台上安静地咀嚼着渔人码头的夜色和海风。由于纬度靠近回归线,这里深夜的海风并不刺骨。冼星海大马路一直通向外港,人们出入着底商亮着霓虹灯的冰室。街道是热闹的,其余是寂静的。视野沿着道路延伸,直至大海。似乎在做任何一件不寻常的事情之前,我都没有什么预谋已久的计划,甚至没有特殊的理由和动机。这次即与之前的千千万万次一样——只是在那忽然的一瞬,我再次清晰地意识到海的存在。它一直存在的那么合情合理,甚至要被隐去。如果不是远方对岸灯火通明的城市与眼下的街道中被割去了一块蓝色的距离,我不会意识到正处在的地面一直被海水所包围。像是上帝在无意中碰到了一个按钮,身处凡间的我在那瞬间不明所以地产生了强烈的向往。我们之间仍旧隔着一段距离,只是它变得短小多了,我可以跨越。意识到的时候,我的脚已经踏着街道坚实的砖瓦。每走一步,海的气息便离我更近一点。穿过游乐场、步行道,直到面前横跨的街道慢慢从视线的两侧消失。向前、再向前。空白的地带逐渐缩小、减短,我跳过路边的围栏,走过海滩前种植的椰子树,走上黑棕色岩石铺成的海滩。就像旅人在开启下一段旅程前清晰地感受到手中被汗水浸湿且褶皱的船票,海不留边际地浸满视野的那一刻,我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受着一件事物的存在。我缩在羽绒服里一次又一次地深呼吸,在令人紧张到颤抖的海风中清晰地触摸着自己的猛烈跳动的心脏。海像是一直等待着我的到来。它在寂静中呼吸,浪花在退潮的舞曲中张开双臂。海风在其内在的节律中平缓,和着海的声音向四周伸展,浸透我的躯壳。慢慢地,海风不再使我颤抖,海浪不再使我汹涌。我仍是自己,但我同时成为了海的一部分,属于着它独有的宽广与静默。心跳的声音慢慢从脑海里淡化、消失,与万物合一。我的呼吸渐渐平缓、合拍,和潮汐,来来回回,生生不息。
—— 伍 ——
故事原本应该至此结束。但今年夏天,一段五天的旅行把我和四年前的看海计划重新连接,阴差阳错的缘分告诉我厦门的海从未打算放过早就应该造访的我。最后这次看海的经历略有不同——我们没有刻意前往海滩,海只是恰好出现在我的面前:恰好出现在手中的柠檬冰茶抵不过初夏的热浪,开始冒出液化的水时。朋友写道:"鼓浪屿的海滩是无比自由释放的,仿佛一切有形无形的东西都在坍塌,譬如远处的天际线,譬如时间。夕阳凝成一片片碎金,被海浪吞噬,沉入海底。脚尖旋转在沙石里,心中是褪去一切浮躁的雀跃。" 这样的描述再准确不过了。只是对我而言,坍塌的并不只是天际线与时间。在鼓浪屿的海边,我第一次感到自己向外延伸。我看到一位身穿青色短袖的陌生人站在白色与蓝色边界的中间,海浪轻轻拍打着小腿,他与暮霭时的天色融合。除他之外,是遍布海岸线的、杂乱的人群,背负着生命赋予的行囊,行走在海边。有人充满对浪花的敬畏与警惕,选择远离打湿裤子的水花。有人满怀独属夏天的澎湃的热情,在撩起的水花中淋湿自己与朋友。有人忙于记录夕阳陷入海岸线每天都有的陷阱,是慢慢掏空的躯壳,注视着天边奇形怪状的云朵变为淡淡的暮紫色,然后消失于天际。渐渐地,海的周边不再只有我。海的周边有流逝的生命和世间的群像。海的上空仍旧没有海鸥,我却有了答案。因为海其实从未变过——从始至终,我凝视的皆是同一片水域。在海岸边,我读到爱尔兰诗人哈代的诗句:"在大海的孤寂中,在远离人类虚妄的深处,远离将她塑造的生命的骄傲,她静静躺卧。"站在时间的尽头回望,五年的时间像海的潮水一样从脚尖流过。而我不再为此感到任何抱歉和惋惜。旅途所被赋予的意义成为了旅途本身——它大于起点与终点的连线,也大于途径所经风景的总和。的确,想要重新收集起曾经抛洒出去的东西实在太过困难了。因此,我们幸运地拥有了时间。
2023年7月18日